卷三 · 传忠录下
据《景岳全书》岳峙楼藏本录入 · 完整原文无删减
二十三、辨丹溪
丹溪朱氏，金元四大家之一也。其学以滋阴降火为主，创"阳常有余，阴常不足"之论。其说盛行于世，至今医者多宗之。然余细考其说，颇有可议者。
夫阳常有余，阴常不足者，丹溪之创论也。然人之生也，阴阳和合，气血调匀，何有余不足之有？若阳常有余，则人皆当无阳虚之证；阴常不足，则人皆当无阴虚之证。然今之医者，动辄言阳虚，动辄言阴虚，是丹溪之说，已自相矛盾矣。
丹溪又创"阴火"之说，谓火起于阴，乃阴虚之火，宜用滋阴降火之法。然火有虚实，实火宜清，虚火宜补。阴虚之火，乃虚火也，宜滋阴以配阳，使阴阳和平，则火自退。若一概用苦寒降火之药，则伤脾胃，损阳气，病必不除，反加重矣。
丹溪之方，如大补阴丸、虎潜丸、四物汤加知母黄柏等，皆滋阴降火之剂。其方治阴虚火旺之证，确有疗效。然若阳虚之证，亦用此等方药，则误矣。今之医者，不辨阴阳虚实，一概用滋阴降火之法，此非丹溪之过，乃后人不善学之过也。
余谓丹溪之学，长于滋阴，短于补阳。其治阴虚火旺之证，确有独到之处。然若阳虚之证，则非其所长。故学丹溪者，当取其长，避其短，不可拘泥于一家之言。此余辨丹溪之意也。
二十四、论时医
今之时医，多不读经典，不究医理，惟记诵成方，揣摩俗尚。见发热则用寒凉，见咳嗽则用润肺，见虚损则用滋补，见积聚则用攻伐。不辨表里寒热虚实，不察标本缓急先后。幸而偶中，则自以为神；不幸而误，则委之于命。呜呼！医道之不明也，久矣。
时医之弊，约有数端。一曰不读经典。《内经》《难经》《伤寒》《金匮》，医之经典也。时医多不读，或读而不究，究而不用。故其治病，无本之木，无源之水，鲜有不误者。
二曰不究医理。医理者，医之根本也。时医多不究医理，惟记诵成方。故其治病，不知病因，不察病机，惟以方套病。病与方合，则效；病与方不合，则误。此非治病，乃试药也。
三曰不辨虚实。虚则补之，实则泻之，此治病之常法也。时医多不辨虚实，见虚损则用滋补，见积聚则用攻伐。然虚中有实，实中有虚，若不辨明，则补则助邪，泻则伤正，病必加重。
四曰不察标本。治病必求于本，此医道之纲领也。时医多不察标本，惟治其标，不治其本。故其治病，症状虽减，病根未除，不久复发。此非治病，乃姑息也。
五曰不审时宜。因时因地因人，此治病之要也。时医多不审时宜，一概用成方。四时气候不同，方域水土不同，体质年龄不同，治法亦当不同。若一概用成方，则鲜有不误者。
此五者，时医之通弊也。欲为良医者，当反其道而行之。读经典，究医理，辨虚实，察标本，审时宜。如此，则医道明，而病无难疗矣。
二十五、阳不足再辨
阳常有余，阴常不足，此丹溪之论也。然余谓阳常不足，阴常有余，何也？盖人之为生，赖阳气以温养。阳气者，若天与日，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。故阳气之在人，最为紧要。
今之人，多伤阳气。或贪凉饮冷，或房劳过度，或劳役伤脾，或久病伤肾。阳气既伤，则阴寒内生。阴寒内生，则诸病生焉。故今之病，阳虚者多，阴虚者少。此余所以谓阳常不足也。
然丹溪谓阳常有余者，何也？盖丹溪生于江南，江南之人，体质柔弱，多阴虚火旺之证。故丹溪之论，为江南之人而言也。若北方之人，体质强壮，多阳虚寒盛之证，则丹溪之论，不可用矣。此因地制宜之理也。
余谓阳气者，人身之根本也。阳气充足，则阴寒自消；阳气不足，则阴寒内生。故治病者，当以阳气为重。阳虚者，温阳补阳；阳盛者，清热泻火。不可一概用滋阴降火之法，以伤阳气。此余阳不足再辨之意也。
然阳不足之证，亦有真假之辨。真阳虚者，畏寒肢冷，面色苍白，大便溏泄，小便清长，舌淡胖，脉沉迟。假阳虚者，外寒内热，真热假寒，脉虽沉而数，口虽不渴而燥。此真假之辨，不可不察也。
二十六、相火辨
相火者，与君火相对而言也。君火者，心火也，为一身之主宰。相火者，肝肾之火也，为君火之辅佐。君火以明，相火以位。君相二火，相互配合，维持人体之生命活动。
然相火之说，诸家之论不一。东垣谓相火为元气之贼，丹溪谓相火起于肝肾，余谓相火者，人身之阳气也，非邪火也。相火充足，则阳气旺盛，生命活动正常；相火不足，则阳气虚衰，生命活动减弱。故相火者，人身之根本也，非贼邪也。
然相火亦有太过不及。相火太过者，阳气亢盛，化为邪火，宜用清热泻火之法。相火不及者，阳气虚衰，阴寒内生，宜用温补阳气之法。此相火之太过不及，不可不辨也。
东垣谓相火为元气之贼者，盖指相火太过，化为邪火，耗伤元气而言也。非谓相火本身为贼邪也。若相火正常，则为元气之根本，非贼邪也。此东垣之意，后人多误解之。
丹溪谓相火起于肝肾者，盖指肝肾之阳气而言也。肝肾之阳气，即相火也。相火充足，则肝肾阳气旺盛；相火不足，则肝肾阳气虚衰。此丹溪之意，亦不可误解也。
余谓相火者，人身之阳气也，根于命门，寄于肝胆，行于三焦。相火充足，则阳气旺盛，生命活动正常；相火不足，则阳气虚衰，生命活动减弱。故治病者，当保护相火，不可过用寒凉，以伤相火。此余相火辨之意也。
二十七、阴虚论
阴虚者，阴液不足也。阴液者，精血津液也。阴液充足，则阳气得以涵养，阴阳和平，生命活动正常。阴液不足，则阳气失于涵养，虚火内生，诸病生焉。
阴虚之证，约有数端。一曰肾阴虚。肾阴者，元阴也，为一身阴液之根本。肾阴虚者，五心烦热，潮热盗汗，口干咽燥，腰膝酸软，头晕耳鸣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。治宜滋补肾阴。
二曰肝阴虚。肝阴者，肝之阴血也。肝阴虚者，头晕目眩，视物模糊，两目干涩，肢体麻木，筋脉拘急，舌红少苔，脉弦细数。治宜滋养肝阴。
三曰心阴虚。心阴者，心之阴血也。心阴虚者，心悸失眠，健忘多梦，五心烦热，潮热盗汗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。治宜滋养心阴。
四曰肺阴虚。肺阴者，肺之阴液也。肺阴虚者，干咳少痰，或痰中带血，口干咽燥，声音嘶哑，午后潮热，盗汗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。治宜滋养肺阴。
五曰脾阴虚。脾阴者，脾之阴液也。脾阴虚者，口干唇燥，食少乏味，大便干结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。治宜滋养脾阴。
然阴虚之证，亦有兼夹。阴虚兼火旺者，滋阴降火；阴虚兼气虚者，气阴双补；阴虚兼血虚者，滋阴养血；阴虚兼血瘀者，滋阴活血。此阴虚之兼夹，不可不辨也。
然治阴虚之法，又有阴阳互根之理。善补阴者，必于阳中求阴，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。故滋阴之剂，常佐以温阳之品，使阴液生化有源。此治阴虚之要也。
二十八、吐血论治
吐血者，血从口出也。其因有三：一曰胃热，二曰肝火，三曰气虚。胃热吐血者，吐血鲜红，口臭，便秘，舌红苔黄，脉滑数，治宜清胃泻火，凉血止血。肝火吐血者，吐血鲜红，口苦胁痛，烦躁易怒，舌红苔黄，脉弦数，治宜清肝泻火，凉血止血。气虚吐血者，吐血暗淡，面色苍白，神疲乏力，舌淡，脉虚，治宜益气健脾，养血止血。
然吐血之证，又有寒热虚实之辨。寒证吐血者，吐血暗淡，畏寒肢冷，舌淡，脉沉迟，治宜温中散寒，养血止血。热证吐血者，吐血鲜红，发热口渴，舌红，脉数，治宜清热泻火，凉血止血。虚证吐血者，吐血暗淡，面色苍白，神疲乏力，舌淡，脉虚，治宜益气养血止血。实证吐血者，吐血鲜红，口臭便秘，烦躁易怒，舌红苔黄，脉实，治宜清热泻火，凉血止血。
然吐血之治，又有急缓之分。吐血暴作，量多不止者，急当止血，此治标也；血止之后，再求其因而治之，此治本也。若吐血缓慢，量少者，当标本兼治，止血与求因并用。此吐血之治，不可不知也。
然吐血之预后，又有吉凶之辨。吐血鲜红，量多不止，神昏脉微者，危证也，预后不良。吐血暗淡，量少，神清脉和者，顺证也，预后良好。此吐血之预后，不可不察也。
二十九、咳嗽论治
咳嗽者，肺气上逆也。其因有外感内伤之分。外感咳嗽者，风寒暑湿燥火，六淫之邪，侵袭肺卫，肺气不宣，发为咳嗽。内伤咳嗽者，情志失调，饮食劳倦，房劳久病，损伤脏腑，肺气上逆，发为咳嗽。
外感咳嗽，约有数端。风寒咳嗽者，咳嗽声重，痰白清稀，恶寒发热，无汗，脉浮紧，治宜疏风散寒，宣肺止咳。风热咳嗽者，咳嗽不爽，痰黄黏稠，发热微恶风，咽痛，脉浮数，治宜疏风清热，宣肺止咳。风燥咳嗽者，干咳无痰，或痰少而黏，鼻咽干燥，舌红少津，脉浮数，治宜疏风清肺，润燥止咳。
内伤咳嗽，约有数端。痰湿咳嗽者，咳嗽痰多，痰白而黏，胸脘痞闷，食少，苔白腻，脉滑，治宜燥湿化痰，理气止咳。痰热咳嗽者，咳嗽痰黄，黏稠难咯，发热口渴，舌红苔黄腻，脉滑数，治宜清热化痰，肃肺止咳。肝火犯肺者，咳嗽阵作，痰少而黏，胁痛口苦，烦躁易怒，舌红苔黄，脉弦数，治宜清肝泻肺，化痰止咳。肺阴亏虚者，干咳无痰，或痰少而黏，口干咽燥，午后潮热，盗汗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，治宜滋阴润肺，化痰止咳。肺气亏虚者，咳嗽声低，气短乏力，自汗，舌淡，脉弱，治宜补益肺气，化痰止咳。
然咳嗽之治，又有新久之分。新咳者，多外感，治宜宣肺散邪。久咳者，多内伤，治宜调理脏腑。新咳不可用敛涩，恐留邪；久咳不可用宣散，恐伤正。此咳嗽之治，不可不知也。
然咳嗽之预后，又有吉凶之辨。新咳者，邪浅，易治，预后良好。久咳者，邪深，难治，预后较差。若久咳不愈，形体消瘦，咯血，脉细数者，虚劳之证也，预后不良。此咳嗽之预后，不可不察也。
三十、痰饮论治
痰饮者，水液代谢障碍，停聚而成也。稠浊者为痰，清稀者为饮。痰饮一旦形成，可随气升降，无处不到，引起多种病证。
痰饮之因，约有数端。一曰外感六淫，肺失宣降，水液停聚，化为痰饮。二曰饮食不节，损伤脾胃，运化失常，水湿停聚，化为痰饮。三曰情志失调，肝失疏泄，气机不畅，水液停聚，化为痰饮。四曰房劳久病，损伤脾肾，运化蒸化失常，水液停聚，化为痰饮。
痰饮之治，当分四类。一曰痰饮（水停胃肠），其人素盛今瘦，水走肠间，沥沥有声，治宜温阳化饮，健脾利水，方用苓桂术甘汤。二曰悬饮（水停胁下），咳唾引痛，转侧不利，治宜攻逐水饮，方用十枣汤。三曰溢饮（水溢四肢），身体疼重，无汗恶寒，治宜发汗解表，温化水饮，方用大青龙汤或小青龙汤。四曰支饮（水停胸肺），咳逆倚息，短气不得卧，治宜温肺化饮，降逆平喘，方用小青龙汤。
然痰饮之治，又有寒热之分。寒痰者，痰白清稀，畏寒，治宜温化寒痰。热痰者，痰黄黏稠，发热，治宜清热化痰。湿痰者，痰多而黏，胸闷，治宜燥湿化痰。燥痰者，痰少而黏，咽干，治宜润燥化痰。风痰者，痰量多，眩晕，治宜祛风化痰。此痰饮之寒热燥湿风，不可不辨也。
然痰饮之治，又有标本之分。脾为生痰之源，肺为贮痰之器。治痰者，当健脾以杜生痰之源，宣肺以化贮痰之器。此标本兼治之法也。若只化痰，不健脾，则痰去复生，病难除根。此治痰饮之要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