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传忠录中
据《景岳全书》岳峙楼藏本录入 · 完整原文无删减
十三、神气死生论
神者，阴阳之灵也；气者，阴阳之化也。神以气为体，气以神为用。神气相合，则生；神气离散，则死。故曰：得神者昌，失神者亡。
夫神之在人，不可见也，可见者气而已矣。气充则神旺，气衰则神疲，气绝则神去。故诊病者，先观其神气。神完气足者，虽病易治；神衰气怯者，虽轻难疗。此死生之几也，不可不察。
然神有真假。真神者，自然流露，不疾不徐，言语清亮，目光有神，此真神也，主吉。假神者，勉强振作，言语失序，目光无神，此假神也，主凶。假神者，乃回光返照，死期近矣。
气有盛衰。气盛者，声高气粗，动作有力，脉实有力，此气盛也，主实。气衰者，声低气怯，动作无力，脉虚无力，此气衰也，主虚。气盛者宜泻，气衰者宜补。
然神气之间，又有相因之理。神能御气，气能养神。神安则气和，气和则神安。神扰则气乱，气乱则神扰。故养生者，当先养神；养神者，当先调气。神气既和，则病无由生矣。
十四、脏象别论
脏象者，脏腑之象也。脏居于内，象见于外。故观其外象，可知其内脏。此脏象之理也。
心者，君主之官，神明出焉。其华在面，其充在血脉，开窍于舌。心旺则面色红润，舌色红活，脉和缓。心衰则面色苍白，舌色淡白，脉微细。
肝者，将军之官，谋虑出焉。其华在爪，其充在筋，开窍于目。肝旺则爪甲红润，筋力强健，目光有神。肝衰则爪甲枯槁，筋力痿弱，目光无神。
脾者，仓廪之官，五味出焉。其华在唇，其充在肌，开窍于口。脾旺则唇色红润，肌肉丰满，食欲正常。脾衰则唇色淡白，肌肉消瘦，食欲不振。
肺者，相傅之官，治节出焉。其华在毛，其充在皮，开窍于鼻。肺旺则毛发润泽，皮肤致密，呼吸调匀。肺衰则毛发枯槁，皮肤疏松，呼吸气短。
肾者，作强之官，伎巧出焉。其华在发，其充在骨，开窍于耳及二阴。肾旺则发黑润泽，骨骼强健，耳聪目明。肾衰则发白枯槁，骨骼痿弱，耳鸣耳聋。
六腑者，传化物而不藏，故实而不能满。胃者，水谷之海，主受纳腐熟；胆者，中正之官，主决断；小肠者，受盛之官，主化物；大肠者，传导之官，主变化；膀胱者，州都之官，主藏津液；三焦者，决渎之官，主水道。六腑以通为用，以降为顺。
然脏腑之间，又有表里配合。心与小肠相表里，肝与胆相表里，脾与胃相表里，肺与大肠相表里，肾与膀胱相表里。脏病可及腑，腑病可及脏。此脏腑之相关也。
十五、天年论
天年者，天赋之年寿也。上古之人，春秋皆度百岁，而动作不衰。今时之人，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，何也？非天年之有异，乃养生之不同也。
夫人生十岁，五脏始定，血气已通，其气在下，故好走。二十岁，血气始盛，肌肉方长，故好趋。三十岁，五脏大定，肌肉坚固，血脉盛满，故好步。四十岁，五脏六腑十二经脉，皆大盛以平定，腠理始疏，荣华颓落，发颇斑白，平盛不摇，故好坐。五十岁，肝气始衰，肝叶始薄，胆汁始减，目始不明。六十岁，心气始衰，苦忧悲，血气懈惰，故好卧。七十岁，脾气虚，皮肤枯。八十岁，肺气衰，魄离，故言善误。九十岁，肾气焦，四脏经脉空虚。百岁，五脏皆虚，神气皆去，形骸独居而终矣。
此天年之常也。然善养生者，能调摄阴阳，和于术数，食饮有节，起居有常，不妄作劳，故能形与神俱，而尽终其天年，度百岁乃去。不善养生者，以酒为浆，以妄为常，醉以入房，以欲竭其精，以耗散其真，不知持满，不时御神，务快其心，逆于生乐，起居无节，故半百而衰也。
故养生之道，在于保精全神，调和阴阳，节制饮食，起居有常，不妄作劳。能行此者，则可尽终天年，度百岁乃去。不能行此者，则半百而衰，夭折随之。此养生之要也，不可不知。
十六、先天后天论
先天者，受生之初也；后天者，既生之后也。先天为体，后天为用。先天定其禀赋，后天养其形神。
先天者，肾也。肾藏精，精化气，气生神。人之受生，先成肾，而后生他脏。故肾为先天之本。先天充足者，体质强壮，精力充沛，寿而康。先天不足者，体质虚弱，精力不济，夭而病。
后天者，脾也。脾主运化，为气血生化之源。人之既生，赖水谷以养形神。故脾为后天之本。后天充足者，气血旺盛，形神俱健。后天不足者，气血亏虚，形神俱衰。
然先天后天，又有相因之理。先天充足者，后天易养；后天充足者，先天易固。先天不足者，赖后天以培养；后天不足者，赖先天以资助。故善养生者，先天后天并重。保先天者，节欲保精；养后天者，节饮食，调起居。
治病之法，亦然。先天不足者，补肾为主；后天不足者，健脾为主。先天后天俱不足者，脾肾双补。此治病之要也。
然世之医者，多言后天，而忽先天。岂知先天为根，后天为苗。根不固则苗不旺，先天不足则后天难养。故治病养生，皆当以先天为要。此不可不知也。
十七、标本论
标本者，病之主次先后也。病有标本，治有缓急。知标本者，万举万当；不知标本者，是谓妄行。
本者，病之根源也；标者，病之症状也。如外感风寒，风寒为本，发热恶寒为标。内伤七情，七情为本，脏腑失调为标。治病者，当求其本，本去则标自除。
然标本之间，又有缓急之分。急则治其标，缓则治其本。如大出血者，急当止血，此治标也；血止之后，再求其因而治之，此治本也。又如剧痛者，急当止痛，此治标也；痛止之后，再求其因而治之，此治本也。
标本俱急者，则标本兼治。如表里同病，内外俱急者，则表里双解。如正虚邪实，标本俱急者，则扶正祛邪并用。此标本兼治之法也。
然标本之辨，又有真假。有本似标，有标似本。如真寒假热，寒为本，热为标；真热假寒，热为本，寒为标。此标本之真假，不可不辨也。
故曰：知标本者，万举万当。此治病之要也，不可不知。
十八、求本论
治病必求于本。本者，病因病机也。知其本，则治无不当；不知其本，则治必误。
夫病之生也，必有其因。或外感六淫，或内伤七情，或饮食劳倦，或房室金刃。此病因也。病因既明，则病机可推。病机者，疾病发生发展变化之机理也。知病机，则治法可立。
然病有千变万化，而其本则一。如发热一证，有外感发热，有内伤发热；有表热，有里热；有实热，有虚热。病因不同，病机各异，治法有别。若不辨其本，而一概用清热之法，则误矣。
故善治病者，必求其本。求本之法，在于辨证。辨证既明，则病因病机皆在其中。病因病机既明，则治法自当。此治病之要也。
然求本之难，在于症状复杂，真假难辨。有真寒假热，有真热假寒；有真实假虚，有真虚假实。此真假之辨，最为紧要。辨之不明，则标本倒置，治必误矣。
故曰：治病必求于本。此医道之纲领也，不可不知。
十九、脏气法时论
脏气法时者，脏腑之气，应于四时也。人禀天地之气生，四时之法成。故脏腑之气，与四时相应。
春者，木也，其脏肝。春气通于肝，故春宜养肝。肝主疏泄，喜条达而恶抑郁。春时阳气升发，宜顺应肝气，保持心情舒畅，不可抑郁。
夏者，火也，其脏心。夏气通于心，故夏宜养心。心主神明，喜宁静而恶躁动。夏时阳气旺盛，宜静心养神，不可躁动。
长夏者，土也，其脏脾。长夏之气通于脾，故长夏宜养脾。脾主运化，喜燥恶湿。长夏湿气重，宜健脾祛湿，不可贪凉饮冷。
秋者，金也，其脏肺。秋气通于肺，故秋宜养肺。肺主气，喜润恶燥。秋时燥气重，宜润肺养阴，不可过食辛辣。
冬者，水也，其脏肾。冬气通于肾，故冬宜养肾。肾主藏精，喜静恶躁。冬时阳气潜藏，宜藏精养神，不可过劳。
然五脏之气，又有盛衰之时。肝病者，愈于夏，甚于秋，持于冬，起于春。心病者，愈于长夏，甚于冬，持于春，起于夏。脾病者，愈于秋，甚于春，持于夏，起于长夏。肺病者，愈于冬，甚于夏，持于长夏，起于秋。肾病者，愈于春，甚于长夏，持于秋，起于冬。此脏气法时之理也，不可不知。
二十、脾胃论
脾胃者，仓廪之官，五味出焉。脾主运化，胃主受纳。脾为胃行其津液，胃为脾受纳水谷。脾胃相为表里，共同完成水谷之消化吸收，为气血生化之源，后天之本也。
人之既生，赖水谷以养形神。水谷入胃，脾为运化，化生气血，滋养脏腑。故脾胃充足者，气血旺盛，形神俱健。脾胃虚弱者，气血亏虚，形神俱衰。
然脾胃之病，多由饮食不节，劳倦过度，情志失调所致。饮食不节，则伤胃；劳倦过度，则伤脾；情志失调，则肝木克脾土。脾胃既伤，则运化失常，气血生化不足，诸病生焉。
脾胃之病，有寒热虚实之辨。脾胃虚寒者，腹满喜按，食少便溏，舌淡苔白，脉沉迟，宜温中健脾。脾胃湿热者，脘腹胀满，纳呆呕恶，苔黄腻，脉濡数，宜清热化湿。脾胃气虚者，食少便溏，气短乏力，舌淡脉弱，宜补气健脾。胃实热者，口渴口臭，便秘，舌红苔黄，脉滑数，宜清胃泻火。
然治脾胃之法，又有阴阳之辨。脾喜燥恶湿，胃喜润恶燥。治脾宜燥宜升，治胃宜润宜降。脾升则健，胃降则和。此治脾胃之要也。
故曰：脾胃为后天之本。治病养生，皆当以脾胃为重。此不可不知也。
二十一、肾命论
肾者，作强之官，伎巧出焉。肾藏精，精化气，气生神。肾为先天之本，生命之根也。
人之受生，先成肾，而后生他脏。故肾为先天之本。肾藏精，精者，生命之基础也。精化为气，气分为阴阳。肾阴者，元阴也，为一身阴液之根本；肾阳者，元阳也，为一身阳气之根本。肾阴肾阳，相互依存，相互制约，维持人体之阴阳平衡。
命门者，生命之门也。命门为水火之府，阴阳之宅。命门之火，即肾阳也；命门之水，即肾阴也。命门为元气之根，为水火之宅。五脏之阴气，非此不能滋；五脏之阳气，非此不能发。故命门为生命之根本也。
然肾命之病，多由房劳过度，久病伤肾，年老体衰所致。肾阴虚者，五心烦热，潮热盗汗，口干咽燥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，宜滋阴补肾。肾阳虚者，畏寒肢冷，腰膝酸软，阳痿早泄，舌淡胖，脉沉迟，宜温补肾阳。肾精不足者，小儿发育迟缓，成人生殖功能减退，健忘，宜补肾填精。
然治肾之法，又有阴阳互根之理。善补阳者，必于阴中求阳，则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；善补阴者，必于阳中求阴，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。此治肾之要也。
故曰：肾为先天之本，命门为生命之根。治病养生，皆当以肾命为重。此不可不知也。
二十二、命门余义
命门之义，诸家之说不一。有谓命门在两肾之间者，有谓命门即右肾者，有谓命门为子宫者。余谓命门者，生命之门也，为水火之府，阴阳之宅，非有定处，而实有定体。
夫命门者，元气之根也。人受生之初，先有命门，而后生五脏六腑。命门为水火之府，内藏元阴元阳。元阴者，肾水也；元阳者，命火也。水火既济，阴阳调和，则生命活动正常。水火不济，阴阳失调，则诸病生焉。
命门之火，即肾阳也，为一身阳气之根本。五脏之阳气，非此不能发。命门之火旺，则五脏阳气皆旺；命门之火衰，则五脏阳气皆衰。故命门火衰者，畏寒肢冷，腰膝酸软，阳痿早泄，小便清长，大便稀溏，舌淡胖，脉沉迟。治宜温补命门之火。
命门之水，即肾阴也，为一身阴液之根本。五脏之阴气，非此不能滋。命门之水足，则五脏阴液皆足；命门之水亏，则五脏阴液皆亏。故命门水亏者，五心烦热，潮热盗汗，口干咽燥，小便短赤，大便干结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。治宜滋补肾阴。
然命门水火，又有相互依存之理。水为火之基，火为水之用。无水则火无所附，无火则水无所用。故善补阳者，必于阴中求阳；善补阴者，必于阳中求阴。此治命门之要也。
世之医者，多言命门火衰，而忽命门水亏。岂知命门为水火之府，阴阳之宅，水亏火衰，皆可为病。故治病者，当辨其水火之盛衰，阴阳之偏胜，而调之使平。此命门之要也。